七
我天天盼着春雨来信,几乎每天都在门旁的小信箱内看上几眼。
九月中旬,春雨来信了,我颤抖着手急切撕开信封,流利清秀的字体展现在我的眼前。信写的很短,牛子,很对不起。我不能回到你的身边了,县教育局给穆家寨派来一位男老师,他是上师专时追求过我的同学。学校要宽展成完整的小学,一至六年级都有。我们两决定生活在一起,在这儿长久的工作下去。
我的肺都要炸了,我把信揉成一团狠狠的扔到地上。什么他 妈 的大黑狗,什么他 妈 的童话般的山寨,都是骗人的鬼话。我拿起一瓶二锅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把空瓶子狠狠摔在地上。我要疯了,满眼都是春雨的影子。时而是大杨树下那一抹红,时而又是电脑前她痴情专瞩的身影,时而又是一只大黑狗围着她玩耍。那大黑狗忽然又变成了她的男同学,吐着鲜红的舌头舔她的脸。我愤怒了,我拿起菜刀,要去杀死那只黑狗!
是桌上那盏三女求圣火的油灯让我这头暴燥的牛安静下来,我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倒在沙发上睡去。
电话铃声将我吵醒。我是头昏昏沉沉,又疼又账。电话是哄哄妞打来的,问我怎么没到店里来。
我告诉她,昨晚喝了点酒,可能又着点凉,头有些疼。
她问我,用不用去医院?
我说,不用。
她说,那我晚上过去。
我是不是作了个噩梦,但愿是个噩梦。然而我在碎酒瓶渣儿发现了那个纸团。我把它检起舒展开,我确认这不是梦,春雨真的离我而去了。在这封信上,我发现了有水浸湿过的痕迹。它是春雨的泪水,还是我发泄时留下的酒精?我抚摸着那盏三女求圣火的油灯又昏昏沉沉睡去。
傍晚,哄哄妞来了,她坐在我身边摸着我的额头。她看到地上的碎瓶子,看到桌上的那封信,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说,你应当理解春雨。看得出来,她是里不开大山里的孩子了。她珍爱老师这个职业,甚至胜过她的生命。现在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小伙子去终生陪伴她,你应为她高兴才是。
我说,难道北京比不上那个山旮旯子?
哄哄妞说,牡丹花是美的,可离开洛阳它不枯萎,也不会那么鲜艳了。春雨是棵桃树山间的气候环境才更适应她。只有在那儿她才会开花结果。春雨把她家祖传的小油灯留给了你,就等于把心留给你了。让我们为春雨祝福吧。
哄哄妞像大姐姐一样安慰着我,缝合着我心上的伤口。我手里摩擦着小油灯,把头扎在哄哄妞怀里说,今晚你别走了。
从这天以后,抚弄这盏小油灯成了我的嗜好。只要我闲下来就把它握在手中。
春节快到了,我发愁给那些关系户送些什么。以往我都是送些虾蟹,因是轻车熟路。可老送这些我都觉得烦了。
傍晚,哄哄妞栓着两大摞锦合来了。她说,快把春雨送给我们的油灯、瓦罐拿出来。
哄哄妞不提,我早把这些东西忘了。我从床下拉出一个纸箱子。哄哄妞把一盏盏油灯瓦罐擦拭干净放进锦合问我,漂亮吗?
还真是人配衣服马配鞍,不起眼的这些老玩意儿放在锦盒里,在黄绸的衬托下光彩夺目。
哄哄妞说,这些宝贝真舍不得送人呀。她的目光脉脉象是看自己的孩子。
我问,送谁/
哄哄妞说,送那些关系户和有关的头头呗。
我说,你喜欢这些老玩意儿,人家也喜欢?
哄哄妞说,你别小看了这些老东西,哪件也有一两千年历史了,说不定就是文物。真想让专家给断断年代。要是弄明白了,我就更舍不得送人了。
我说,那就挑好的留一两件。
哄哄妞说,咱们有这盏油灯就足够了。她拿起三女求圣火的油灯爱抚着。
春节前这一阵子我跟着哄哄妞东奔西忙。她告诉我,这是某局长的家,那是某主任的家,这又是那位老总的家。正如哄哄妞说着了。这些权势之人无补捋衣挽袖,捧着这些器物看个没够。哄哄妞每次都同样地说,这些物件是我们从深山里淘换来的,还没来的急请专家掌眼,就给您送来了。您是行家,你估计这东西是那朝那代的?这些人又无一例外,面带喜悦,抚口摸底足观其型听其声,一个名专家学者的派头。
有了这些小器物的垫底,我们的小店更加红火。哄哄妞的营销范围扩展到大江南北。
这年,王重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上海复旦大学。临走时,他交给我一个名单,说这些学生都是虫虫协会的,都是开发软件的能手,望我能象关照他那样关照他们。
我说,放心吧,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干我们这行的也离不开他们。
两年后,我们入住中关村电子城写字楼。我们的公司依然叫远程公司。员工有了三十多人。开发软件项目成了我们的支柱产品之一。营销范围已从全国扩展到东南亚。
那盏三女求圣火的油灯,早已让我摩擦得光滑如玉,象是打上了一层透明的薄腊。哄哄妞告诉我说,这叫包浆,只有三五百年以上的器物上才会出现包浆。你看见小姑娘的肘部,足部那些黑痕了吗/造假都做不出。这是变别真伪器物的重要依据。
我说,你还是古玩的行家。
她说,什么行家不行家的,我只是喜欢这些玩意儿罢了。将来咱们有了大房子,在厅里弄上几组百宝格,摆上些老玩意儿,闲在时鼓捣鼓捣会儿,从这些器物上遐想着古人的生活多有趣。可惜呀,那些好东西都送人了。再淘换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八年过去了,那个穆家寨通电了没有?春雨说过,她会把老乡家的盏盏油灯都要来送给哄哄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