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暑假到了，春雨来信说她不能来了。同学们都在为分配的事奔走，她也心惶惶的，来了也不塌实。她让 放心，她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又是团支部委员，会有理想结果的。
我盼望她来到我身边，我并不盼望她分配有多理想。我回信说，分配不理想就到我这来吧，我真的很需要你。
九月初春雨来信了。她告诉我她分配到穆家寨。我听说过那个地方，是我们县最北端的一个小山村，连条进出的山路全没有。她信中告诉我，县教育局说了，只在哪工作一年，明年就回县城小学教书。她还说，穆家寨的乡亲们对她很好。去时，她先到二道梁镇等候。第二天一大早穆支书就亲自来接她，所有的行李穆支书都背在肩上。她跟着支书翻过九道梁天快黑的时候才到穆家寨。可村里的男女老少都集在村口迎候着她。
我不知春雨怎么想的。这分配明显的不公，干什么还去，为什么把一个品学兼优的女孩子分配到那么远的穷山沟，难道就是因为她家无权无势吗？我替春雨愤愤不平。
我写信劝她不干了，到我这来吧。
她回信说，一年一晃就过去。再说这儿的人好、山好、孩子们已经离不开我了。
春雨说得对，转眼就是一年。春雨来信了，告诉我暑假一定来京，问我想吃家乡的啥。
春雨要来了，内心的喜悦都摆在我的脸上。我把消息告诉了哄哄妞。我告诉她，我们哪产核桃、产大白杏干、还有山菇，让春雨给你带点儿来？
哄哄妞也很高兴，看得出是发自内心的。她说，你问问春雨，有煤油吗？有盐瓦罐吗？愈老愈旧愈好，最好是陶瓷的。要是方便能带几个就带几个来。
我问，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要这些破玩意儿干什么/
哄哄妞说，我说的是真的。我喜欢收藏，尤其喜欢老旧油灯。求你了，写信问问春雨。
春雨来了，下午三点多到的北京。我和哄哄妞到北京站去接她。她还是那样笑盈盈的，只是黑了点儿瘦了点。我和哄哄妞迎上前去，接过她沉甸甸的包和兜。
上了汽车。春雨惊讶地问哄哄妞，你还会开车？春雨坐在前排。
哄哄妞说，这有什么，你要是喜欢，将来我教你，用不了几天你就能开。
春雨说，我可不敢。
一路上她们有说有笑，就象亲姐妹一样。尽管她们两同岁，可春雨坚持叫哄哄妞姐姐，她的理由是哄哄妞比她高出半头。
我们先带春雨到我的店里看看，又在店前的小饭馆里为春雨接风，便回到我的住处。
春雨把她带来的油灯、盐瓦罐一件件摆在桌上。她说，洪红姐，你要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有什么
用，我们哪儿都扔的差不多了。这些是我好歹找来的。
哄哄妞满脸惊喜。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爱不释手。盐瓦罐大小不依共有六个，上面的图案雕刻象是随意抹上去的。有的似鱼。总之这些拙笨的笔道与幼儿园的孩子蜡笔画十分相似。煤油灯有十二个。造型各异，有的是盘蛇吐信，有的是鹤顶红，有的是天狗吃月……..最使我感兴趣的是有三个裸体的女娃背背相靠，每个女娃的双手都捧着一个鲜桃。鲜桃就是装油点灯的地方。这个油灯是用整块石头雕成，刀法简练造型拙扑构思巧妙。
春雨说，这个油灯是她家的。听妈妈说，这个油灯叫三女求圣火。是我家老祖雕的，至于有多少辈了连我妈也说不清楚。
哄哄妞说，这个你得好好留着，它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我问怎么讲。
哄哄妞说，有圣洁的姑娘为你祈祷祝福，你的生意还不愈来愈火。她看着春雨悄皮地笑了。这悄皮的笑让我们心中的那堵墙一下子就消失了。
哄哄妞要走了。她告诉我把这些宝贝好好地存着，方便时她在来拿。
春雨说，我教书的那个地方穆家寨家家都有油灯，现在那儿还没通电，等通了电我都给哄哄妞拿来。
哄哄妞说，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哄哄妞高兴地走了，从她下楼的欢快脚步声就听的出来。
我掩上门，一下子把春雨搂在怀里说，快说说这一年怎么熬过来的/
春雨说，哪有那么严重，穆家寨挺好的。她告诉我，那个小山村好似在深山母亲的怀里。七八十户人家沿着母亲的臂膀簇拥在她的漆下。我呆的那个小学校是这个小村的最高处，过去是生产队的仓库。我到那儿之后穆支书带着村里人把里外重摸了麦桔泥。到了傍晚，我站在教室前朝村里望去，星星点点的灯火星罗棋布的人家，把大山母亲妆点的格外漂亮。
我问，你们学校几个老师？
春雨说，就我一个。
我问，夜里你不害怕吗？
春雨说，村里的大妈大婶到了夜里轮流来陪我。后来就不用了。大班的男孩子，女孩子搬到学
校来住。大个男孩子住教室，三个女孩子与我住在一起。月光下我给他们讲大山外面的故事。他们给我讲穆家寨的传说。他们说穆家寨就是古时候的穆柯寨，我们的小学校就是当年穆桂英点将的地方。尽管我无法考证这儿是不是穆柯寨，但这美好的传说让我振奋和心悦。后来男孩子还给我抱来一只小黑狗，浅黄的爪子，雪白的肚皮。它能听懂我的语言，我给学生们上课，它一声不叫。夜晚它就趴在我的门前，连只老鼠也休想钻进我的门。才三个月它就长成一只雄狮般的大狗威风凛凛，隔三差五不知它从哪就会叼来一只野鸡或野兔。我吃肉，它肯骨头，有意思极了。
那是中秋节的前夕，男孩子们带我去了一趟沟崖。沟崖离村子大约有一里多路。我们扒着凸凹的岩石沿阶而下，大约用了一个小时便来到沟底。我被这的美景惊呆了。仰望崖壁，层岩叠岩，如同一摞摞的巨书码放在那里。对面峰顶古老的松树下那块巨石酷似一位席地依树而坐聚精会神看书的老人，他手中的那本书很厚，我猜想他在那儿至少读了有十万年了吧。沿着沿壁角下有一条会唱歌的小河，澄清的河水潺潺地流着，它好象从不知疲倦。河边的石头让花花的流水滋润的有了灵气，有的象扑簌迷离的小兔，有的似刚出壳的小鸡雏，有的象憨态可掬的小肥猪……只要你耐心地去寻，想要什么就会找到什么。这条沟有多长，孩子们也说不清。欣赏着奇峰弄景我们竟忘记了时间。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才回到学校，等急了的大黑围着我又跳又叫，摇着尾巴跳起老高舔我的脸……..
我说，行啦，行啦，你坐了一天的车累了洗个澡睡吧。有话咱们明天再说。
春雨笑了，她说，看，我都说些什么呀。我不累，真的。你把电脑打开让我看看。我上学时虽有电脑课，可我却没摸过电脑。
我说，明天吧，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我是声音有些发颤，象是乞求。然而她却坚持要打开电脑。我想在她面前展示一下我的才华也好。我打开电脑，移动鼠标点击着体育、电影、新闻，当我点击到远程教育时，她问，有小学课程吗？我说有，随即寻来。显示器上出现特级教师的风采。春雨如痴如醉地看着。她说，我们学校要是有一台电脑多好，孩子们也不会失学。我问，怎么会失学？她说，我们学校只有一至三年级，四年级以上的学生就要到镇上去念书。没有条件的就失学了。我问，那你教三个年级？她说，对呀，总共二十一名学生，都在一个教室上课，有听我讲课的，有写作业的，有预习的，孩子们都很听话。
我说，你累不累呀？
她说，习惯了，不累。
我说，他们给你多少钱，你这么玩命？
她笑了，她没有回答我。她的目光又集中在显示器上。
我搂住她的双肩，脸贴在她的脸夹上说，咱们睡吧，我好想你呀。
她推开我的手说，别这样，你去睡吧。
我说，不，我要和你在一起。欲火在我胸中燃起，我搂住她亲吻她的嘴唇，不安分的手去脱她的衣裳。
她猛的推开我，眼里噙着泪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去住旅馆了。她的声音不大，也很柔和，但我却感受到威严。
我悻悻地回卧室睡觉去了。她坐下来仍看电脑，聆听特级教师讲课。
我惴惴地躺在床上。我就不明白，她怎么能在那个闭塞的穷山沟里呆上一年，还把那描绘成童话的乐园！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春雨已经不在了。桌上留下她字条。牛，我去天安门广场看看，下午到店里去找你，春雨。我拿着字条一阵心痛，心理说，春雨，我现在有车了，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在北京
好好玩的，你怎么一个人走了呢？
我和哄哄妞在店里等了春雨一天，直到快黑的时候春雨才回来。我不免有些埋怨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春雨不好意思笑着。她说，我一大早就去天安门看升旗了，我还登上天安门城楼，游览了故宫，又逛了王府井，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这回我可有对孩子们讲的了。她还说，今晚我准备回去了。
我问，回哪儿去？
春雨说回学校。我惦记大黑。我来北京了。它找不到我怎么办。虽然孩子们答应照顾大黑的，可我总放心不下。
我说，难道我还不如那条狗？
春雨眼里噙着泪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明摆着的事，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我把昨天夜里的火都发泄出来。
哄哄妞制止住我说，好妹妹，干嘛着急回去？
春雨说，我要到县教育局去一趟，问问接替我的教师下来没有。还有，我真的惦记着大黑，它会因我不在不吃不喝饿死的。
哄哄妞说，那就少呆几天，怎么也得去颐和园看看，明天我陪你去。
春雨说，不啦。我的车票都买好了，晚上十点的火车。
春雨持意要走，是不是昨晚我的鲁莽伤害了她。我怀着愧疚的心情与哄哄妞送她到北京站。哄
哄妞留在汽车里。把送春雨上车这段时间留给我。
一路上我们相对无语。车快开了，春雨从车窗里探出头说，洪红姐真能干，人也长的漂亮。
我说，是呀，我能有今天多亏了她顶力相助。
春雨说，转告洪红姐，等我们哪儿通了电，我会把各家的油灯都给她要来。
我点点头说，春雨，甭管有没有老师接替你，你可都要回来，我是多么需要你呀！
车开了，春雨眼里噙着泪相我招手。
我望着轰轰的列车消失在夜幕中。铁道边绿色信号灯一闪变成了红灯。
在我回家的路上，哄哄妞问我，昨晚你欺负人家了吧？
我坦率地告诉她，欲火让我丧失了理智，虽没得逞还是伤害了她，我总觉得我们相爱了四五年，她应能理解我。
哄哄妞说，春雨确实很可爱，就象大蜜桃。可你别急了，蜜桃是有核的。
我问,这怎么讲？
哄哄妞说，春雨外柔内刚，很有主见。咱们的店要发展，多么需要他这么个人来理财管帐啊。
我说，我又何尝不想把春雨留在身边呢，可她还是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