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水产大厅刚开门，昨天买海鲜的姑娘急匆匆直奔我走来，大厅里传出一串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她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没等她说话，我把手机交给她说，那玩艺儿闹腾我半宿没睡觉。她说，您关机不就得了。我说，我知道按哪个钮呀？她笑弯了腰，以为我在逗她。我说的这是真的。自从看到爸爸手中的计算器，我就讨厌电子玩艺儿了。
当她知道我确实没摸过手机时，她平静下来说，真很抱谦。昨天特高兴，表哥表弟那帮臭小子想把我灌醉，几杯过后他们到都趴下了，我却一点事没有。等他们走后，我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时才发现手机没了。丢个手机没什么，可那里储存着大量信息呢。我怎么谢你呢？说着她打开钱夹，利落抻出两张百元的票子递给我。我说算了算了，以后你多关照我这个小摊就行了。
她说，行啊！那我就不客气啦。她收起钱，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哄哄妞，瑞华有限公司业务部经理。
我的手湿漉漉的，用指尖捏着名片，心想她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她看出我的疑惑说，其实我叫洪红，是我那个老红军爷爷给起的。同事们给叫走了嘴，就成了哄哄妞啦。哄哄妞很顺口，没重名的，又响亮，哎，你说是不？
我点点头。
她问，你怎么称呼？
我说，牛轰轰。
她又笑弯了腰，说你又逗我？
我说，我真的叫牛轰轰，你看营业执照上写着呢。我从小在山上放牛，上学时老师问我爸，这孩子叫什么名子，我爸说，他天天在山轰牛，就叫牛轰吧。
哄哄妞说，真有意思，跟我的名字一样好玩。
从她的神态中，我看出她没有一点瞧不起我的意思，到象是见到了老相识，知心朋友。她看看表说，呀！今天要迟到了。她伸出玉兰花瓣似的小手要与我握手。我的手湿漉漉的腥烘烘的，就在我畏挲不前的时侯，她攥住我的手。象是有一股电流嘛酥酥地传到我的全身。她问过我的电话输入手机，冲我嫣然一笑转身走了。这时我发现几乎所有的摊主都在注视着她的背影。
在以后的交往中，我知道她所在的公司在中关村，从事IT行业主要经营品位时尚的电脑。
一天晚上，哄哄妞打来电话，问我为何不置一台电脑。我说，我一个卖海货的要那玩艺儿有什么用。她说，可以上网呀，里边有体育世界，有曲艺戏剧，有电影电视剧，有古懂收藏，有时事快讯，有远程教育，这么跟你说吧，你上了网，你就拥有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对啦，咱们还可以网上聊天，多有意思。
我说，可我不会用电脑呀！
她说，人家七十多岁的老人还玩得蛮遛呢，你才多大，学呀！
我说，我哪儿有功夫学呀？
她说，你晚上都干些什么嘛？我教你，明天晚上我给你送台电脑去。
第二天，她真的给我搬来一台电脑。插电源，连通电话线，开机调试，移动鼠标，一通忙活后说，这是菜单你点吧，他给我演示着，我陶醉了。是她这个人还是电脑，我也说不清楚。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她几乎天天晚上都来，教我操纵，教我打字，还给我拿来一大摞有关电脑的书籍杂志。她告诉我，半个月后要网上和我聊天。
我被这神奇的东西迷住了。它让我有了大海凭鱼跃，长空任鸟飞的感觉。本来就不太爱交际的我不再寂寞了。晚上网上聊天成了我和哄哄妞独特的享受。电话里不方便说的心里感受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发个帖子，不痛快的事对方会给你化解，喜事就共同分享。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哄哄妞发来邮件说，中关村电子一条街有个门脸房要转让问我有没有兴趣盘下来。我回文问，他为什么转让？哄哄妞回文，他急着出国定居。我回文问，年租金，转让费多少？哄哄妞说，年租金十万，转让费五万。我犹豫了。三年来我手头上已积攒了十来万，我是想买套房子将来把春雨接来。这投出去万一打了水漂怎么办。我回文，我这一天能赚二百多元，年节还要翻番。再说，对电子这一行我一点不懂呀。哄哄妞说，你知道零售一台电脑的利润是多少吗？二百至三百呢。一天要是走个十台八台的利润是多少？
我开始动心了，我说，我干得了吗？
哄哄妞说，以前你卖过海鲜吗？再说还有我呢！
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我一咬牙回文，同意你的意见，干。
哄哄妞回文，明晚把钱准备好，我过去拿。
第二天晚上，哄哄妞来提款，临走时说，明天你就把摊位转让出去，晚上我来接你。我帮她把
两大捆钱放在车上。汽车发动了汇入车的洪流。
我忽地打个冷战，天哪，她会不会是个骗子，那可是我三年的心血呀！躺在床上我没了睡意。我想打电话把钱追回来。她要是骗子还能把钱给我送回来？
天亮了。我到水产大厅提出要把摊位转让出去。周围几个练摊的哥们儿说，你疯了，正是挣钱的时侯怎么不干了？我说这行干烦了，想干点别的去。转让费我要五万，当下就有人敲定马上去取钱。
下午，我回到地下室，疲软的身子象失去了筋骨。我呆呆地看着电话，顾盼着哄哄妞回个电话。我打开电脑，呆呆地等侯她给我发个帖子。显示器上好象出现了哄哄妞的笑脸。噢，那不是哄哄妞，那是我家乡的春雨在笑盈盈地看着我。我问她，我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如果值 ，你就点点头。我看到春雨真的点点头而且是那么严肃认真。
傍晚，哄哄妞说来了，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站起来，吓了她一跳。
哄哄妞说，有八家争着要这个店，幸亏我一大早就带现金赶过去，往他面前一拍，别人在挣也没用了。
我怯生说，怎么也不回个电话。
哄哄妞说，哪有工夫。我的跟着他去工商所，去税务所办理变更营业执照手续，否则他拿钱走了，就没地儿找他去了。这码子事要从新办可麻烦了。你着急了吧？
我说，没有，就是说离开就离开这个水产大厅心理怪不好受的。
她说，走吧！
我说，去哪儿？
她说，去看看你的店，再看看你的新家。
我说，我的东西怎么办？
她环屋扫了一眼说，把这台电脑搬上，其它都不要了。
我吃惊地问，都不要了？
她说，对！都不要了。
我抱着电脑恋恋不舍离开住了三年的地下室，坐上她那辆宝石兰色的轿车朝中关村驶去。
这是一间临街的门脸房，有三十平方米，位置不错。哄哄妞 指着货架上一些零乱的配件说，就这些不起眼的东西，也的值个七八万。房新装修过收拾收拾就开业，都省心呀。我都想有这么个小店。走吧，到你的新家去看看。
我们驱车来到体育馆路北街，她带我爬上一栋老住宅的六楼。打开房门，一股哝哝的香水味扑鼻而来。这是一室一厅的房子。屋内有简单的陈设。她告诉我，这是她以前住过的地方。房东住在二楼，很和善的两位老人。你给店起个字号吧。明天到工商所注册，我跟所长说好了，你带着身份证去一趟就行。我明天飞深圳，上午九点的飞机。你洗个澡睡个踏实觉。她象我的上司，又象我的保姆，交待完后冲我莞尔一笑，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她拒绝我送她。
卫生间有热水器。我洗过热水澡周身都松弛下来。我躺在床上，被褥还散发着她身上的芳香。我想着店的字号。我一下想起春雨她爸说的话，你会有远大前程的。对！就叫远程电子销售部。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工商所税务所办妥手续后便在店里忙活起来。顾客来的也不少，问的看的就是没买的。顾客说的都是行话，我哪懂呀！
晚上，哄哄妞打来电话问情况。我说，一天没开张。快关门时来了一个问我要水货不，你说气人不气人。我全把他们轰走了。告诉他们推销这些玩艺儿去红桥水产大厅。
哄哄妞问我，你知道什么叫水货吗？
我说，我在红桥水产大厅练了三年摊能不知道什么是水货，水货是鱼、虾、螃蟹。
电话里传来哄哄妞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想象得出，她一定笑弯了腰。
我说，一天没开张你还笑！
她终于止住了笑说，你把他们轰走了对。可那不是你说是海鲜呦。水货指的是海上走私货。听后我也笑了。
她告诉我，她在同一个日本商人谈判，这个老鬼子很难对付。但她深信能赢。雇计周日晚上能回京。
我开的这个小店主要经营电脑配件，有限的几台电脑也是过时的。光顾我这个小店的大部份是大中专的学生。有的要买声卡、显卡，有的问主板，光驱什么的。我哪知道这些，一概回答没有。几天下来毛收入就几十块钱。我烦了，买张青年报打发时间，从头版看到第十二版，甚至连广告也不放过。我心不在焉地看报，心里却心疼着钱。然而我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下去，因为我没有退路可走了。
周六上午刚一开门，一个戴高倍近视眼镜瘦小枯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问了一大串配件的名字，我回答他只有两个字，没有。年轻人说，我进去自己找找可以吗？我点点头，反正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年轻人走过柜台，在货架上的东西他都一一摸摸看看。
这时有几个中学生来买软驱，我刚要说没有。他却抢先回答，有，并拿给他们看。还向他们讲安装时注意事项，一百三十六元，您那边交款。他指指我。
几个中学生刚走，又来个大学生。他要买一台整机，要赛扬500的。又没等我回答，年轻人说，我给您看看。他找来一个空纸箱，把一件件、一串串的东西放进去。他说，先生您不如先攒个赛扬300的先玩着，300比500就是速度慢点儿，储量少点，其实满够您用的，您能省下五百元。电脑这东西升级特快，明年可能就出更高配置了，他俩在哪儿侃上了。这些术语我只有听的份。半小时后大学生交了四千六百元包着大纸箱走了。
顾客陆续的进来，走时几乎没有空着手的。年轻人成了老板，我到成了收银员。我对这个瘦干孩子不得不刮目相看了。我猜想他一定是那家电脑维修部的，有这么个人可省心多了。快中午了，他挑了一大堆件摆在我面前，一一报了价，他递给我二百元说，您看行吗？
我拿过一张说，这就够了。
他说，那怎么成？把钱硬塞给我。
我说，别争了，再争我就不卖了。
他不在争了，可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送盒饭的来了，我要了二份，以大哥哥的口吻命令他与我共餐。他吃的很腼腆，言谈中我知道他叫王重，现在还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他父母都是在驻外使馆工作，他从小跟爷爷奶奶一块生活。他小学三年级时，他爸爸从国外给他带回一台电脑。从那时起，他就象着了魔，除了玩玩外，还会排除故障维修，直到拆了组装再拆再装，买散件组装，包括给同学装的不下一百台了。
我问，那些大中专学生干吗要自己攒电脑是为了省钱吗？
他说，不单单是为了省钱，主要是为有成就感。自攒的电脑就象自己的孩子，就是个麻子也会当葵花看，您说是不。再说经过组装练手，对玩起电脑来更得心应手，您说是不。
我问，你总这么攒也没腻过？
他说，跟您说吧，我早不玩攒儿了，我现在玩的是机器人。
我惊讶地说，哪天有时间我得看看你的机器人。
他说，没问题。
我们俩说得很投机，我让他叫牛哥。
下午的收获依旧顺手。我开始琢磨着怎么留住他。他提到的成就感启发了我。
我说，我出来乍到干这行是外行，在不耽误你学习的情况下，我想聘你为顾问，利用周六周日的时间到我这来帮帮忙，给买件的学生讲讲课什么的。必要时办个班。至于给你的报酬你说个数。
他果然兴奋起来说，看得出来，你确实是门外汉。哪儿有孩子当顾问的，我太嫩点吧。学生天天上课，你再给讲课谁听得进去，现在时髦的沙龙。大家坐在一起探讨各抒己见那才有意思呢。拿您的钱不够哥们儿。就象今天这样，我用件您给半价就行了。
我说就依你。你是电脑虫，咱们的沙龙就叫虫虫沙龙怎样？他腼腆地笑了。
晚上哄哄妞来了电话。我把收入情况及王重的情况告诉了她。她说，你开始入道了。听的出来她很高兴。
星期天，王重一大早就来了。他起草了一份虫虫沙龙协会章程给我看。由会员选出会长一人，理事五人。凡入沙龙虫虫协会者，按时间长短，掌握电脑水平，由协会理事平定为ABC级会员，在远程店购买配件时，分别享受7折8折9折的待遇，会员每周五晚上活动一次。
我看了很高兴，当下打出一千份小广告，发给前来购物的顾客。让我没料到的是效果出奇的好。当天就有几时人参加。王重还给入会的人发放会员证，收成本费一元。我说，一块钱的事，由店里出算了。王重说，不行，不是一块钱的事，而是对虫虫沙龙协会尊重不尊重的问题。您把这摊子事儿交给了我，我说了算。他一脸的严肃。我就纳梦，他小小的年纪哪来那么强的组织能力，真让我佩服。
短短的两周内，王重把个虫虫协会搞得有声有色，会员竟达到一百余人。到了周末，我的小店便挤得满满的，销售额直线上升。到后来我不得不借用小区老年活动中心为虫虫协会活动场所。
哄哄妞从深圳回来后也给我带来好消息。她们公司一次从日本购进五千台东芝笔记本电脑，日方供应商无偿给配备五千台打印机。这是哄哄妞五天来用智慧艰苦谈判得来的。她们公司决定这批打印机以每台二百元的价格批发出去。现在市场上的零售价每台四百元左右。哄哄妞决定把这批货让我揽下来，资金由她来解决。后来我才知道资金都是她垫付的。我们商定每台三百元出手。为了不招来周围商家的眼红和骂声，我想到了虫虫协会。哄哄妞说，妙。咱们可以按王重提供的会员名单送货到校。既方便了学生，又不显山漏水的就把事办了。
当晚我给王重发去邮件，告之此事。王重回信说，这是他的会员获得的最大一次实惠，他代表会员向我致敬了。他立即上网通知会员。这次我盈利十五万元。
兴奋之余我问哄哄妞，当初你为何不把这个小店盘下来？
哄哄妞笑着说，你看我是坐得住的人吗？有这么小店就把你的手脚给栓住了，不是吗？
我说，那你为什么非让我盘下这个小店呢？
她说，我也说不清楚。当我得知这个小店要转让后，我立即就想到了你，还有我从你那儿拿钱走后，你要是来个追问电话，恐怕就没有今天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信任，说明你对我的信任。其实我蛮可以把钱替你先垫上。我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让你没有退路，全身心地投入到IT行业。我没看错，你是干这行的材料。
我说，可别这么说，没有你，我一事无成。你也到这个小店来吧，咱们的小店需要你。我动情地说。
哄哄妞没有立刻回答我。几天后她打着的来到我的小店。我问她车呢？她轻轻地说，还给公司了。
哄哄妞真的辞职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份多么让人羡慕的工作呀。年薪八万外加提成。
哄哄妞过来后，我们的小店更加红火，我们忙不过来了，又聘用了两名新毕业的大专生从此小店走上了正轨。哄哄妞每月能弄来一两桩大买卖。生意稳步发展，愉悦的心情难于言表。我给哄哄妞买了辆新车。我还给春雨写了封信，告诉她，我在中关村开了店，邀她放假来看看，这离颐和园、圆明园遗址、动物园都很近。
春雨回信了。她为我由衷地高兴。她对电脑特别感兴趣。她告诉我，她们学校只有一台电脑，终日放在校长室，连上计算机课都不让摸。这个暑假她准备来，让我好好教教她。
再有一个多月春雨就要来了。三年来，我只是去年春节和她见上一面。粗壮的大白杨树下那一株桃红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